为什么这种人守边关居然东霖没亡?三个人心里都有差不多的想法,决意将他撇一边,继续讨论。
    「吏部和户部有几个管钱粮的倒不错。」石中钰偏着头想了想,「居然有人让我查不着污起来的钱藏哪儿去,真是天才!善藏的人就善抓,顺便整顿一下财政,税赋收得太不成样子!进了贪官口袋,十之四五,倒是养了一堆只会收税的废物!」
    「也不要太严了,」剑麟嘱咐着,「国力初复,水至清则无鱼。会贪污的能吏可比不办事的清官好太多了。」
    「要你提醒?」她没好气,「我自有分寸。哼,御史会写史,我就不会?我也写了东霖别史,保证比他们好看一百倍!顺便写写御史的嘴脸!听说又有参本到皇上那里了?几本了?」
    「两本。」木兰专心的看水道图,一面忖度着赈灾的事情,「也不过就是什么闺阃不严,妇德不修,难堪为天下闺秀表率,没什么大不了的,皇上已经驳回了。」
    「呸,我还跟他们什么严不严的!表率?怎不要我母仪天下?」石中钰自己笑了一会儿,发现木兰和剑麟居然神情异样,「怎么不说话?喂,我说了什么?」
    木兰回神过来,「没事。倒是有件事得委托妳。」
    她马上警觉起来,「我先说,如果是我的婚事,一概免谈!」
    「阿钰是我的!」段莫言也紧张起来。
    「闭嘴!」三个人又一起吼他,决心不被他那种小媳妇模样影响讨论气氛。
    「不是妳的。叫妳嫁人又不是要妳杀头,怕什么?更何况不是要妳嫁。妳帮我看看,京里的闺秀有什么文武双全的,留意留意。皇上十六岁了,也该立后了。」
    石中钰怪叫起来,「我向来不跟那些闺秀有什么瓜葛,这关我什么事情?再说,现在的闺秀会写两笔歪诗就叫才女,背口剑就叫侠女,哪有文武双全的?要硬说有,我倒认识一个,只是人家不肯嫁。」
    一听有人选,木兰涌起希望,「哪家闺秀?」
    「这人妳也认识的…」她邪恶的笑笑,「东霖木兰。这可文武全才的紧。文呢,我连她的侍读都得甘拜下风,武呢,段莫言那家伙连一丝丝都比不上人家。」连段莫言都忘了假哭,噗嗤一声。
    木兰沉了脸,「胡闹。」
    「我是胡闹。」她又苦起脸来,「折腾了大半夜,让我去睡一下成不成?明天还要早朝呢,妳好歹也让我这病人睡睡。现在我的腰像是要断了…顺便把那家伙拖走~刚刚他的校尉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和精神才拖走他…」
    虽然还有许多朝政要议,想想明日一样可以到御书房和皇上一起合计,也就罢了。段莫言不肯走,却让剑麟一路拖回将军府,再三交代要严加看守。
    告辞回来,心里却还是让石中钰的话刺得紧。
    她早搬出皇城,住进将军府。即使这样恭谨的表示为臣的决心,内侍外戚和御史,还是对她疑心重重。
    也顾不得旁人评价。她呆呆的想起今天小皇帝的异常,心里不住的惶恐起来。
    「公主,擦把脸好吗?」侍女习惯把水盆毛巾放下就出去,她的内堂只有剑麟和石中钰可以进来。
    看着剑麟关怀的神情,那道血痕已经干了,心里不禁懊悔自己的孟浪。她走过去拧了把手巾,「坐下。」
    剑麟顺从的坐下来,她专注仔细的帮他擦去血污,从银瓶里挑出金创药敷上。
    「…我能信任的人居然一只手都数不满。」她轻轻叹了一声。
    木兰的手长年拉弓射箭,长了许多小茧。这样纤长有力的手,指腹还是温软的。轻轻推匀金创药,清凉混着刺痛,还有柔软温柔的触感,就像是想到木兰时的心情。
    「有我没有?」他微笑。
    她疲惫的一笑,挨着剑麟坐了下来,双肩垂下,这时候才觉得她的肩膀还是很纤细。
    这纤细的双肩,担起一个家国的责任。他站起来,从背后蒙住木兰的眼睛,「歇一歇。」
    这是好久以前就有的习惯。当木兰的同母兄长,圣德太子过世的时候,惯常男装的木兰掉不出眼泪,夜不成寐。之后两个立为东宫的皇子都离奇死亡,木兰以长公主的身分被立为东宫祓灾,告诉剑麟她不能睡。
    「我的眼睛好痛。」那时她几岁?九岁?十岁?剑麟比她大五岁,打她七岁起就是她的侍读。轻轻的让她躺倒在自己膝上,蒙住她的眼睛。「歇一歇。」
    他的掌心感觉到温热的眼泪,顺着指缝缓缓的流出来。
    她的苦,他通通都知道。
    圣德太子,为什么你要死得这么早?聪明睿智,宽和善于识人,生来就有王者之风。他宝爱木兰,视兄弟姊妹为骨肉至亲。在亲情淡泊的宫廷中,他像是个光辉灿烂又温暖洋溢的太阳,和温和内向的木兰像是日月对照。
    你教木兰要兄友弟恭,你教木兰要以家国为己任,你让木兰随你读书,怕她学得不够,你还找了我来当她的侍读。木兰长大想当你左右手,你也溺爱着随她惯穿男装,让她习武。
    你什么都替她开了个头,却在芳华正盛的双十年华过世,只留下一个沉重傲慢得无知自大的东霖皇家给她,让她一生都只能扛着这个枷锁。
    你看见了她成了一代中兴名将吗?你看见她案牍劳形忧国忧民,却换来狼子野心的恶誉?你看见她尽心付出自己的亲情,兄弟姊妹无一感念吗?你看见她救东霖于危倾,目不交睫,换来的只是多次的毒杀和数不清的刺客?
    这些你都看到了吗?
    如果你看到了,圣德太子,你会不会懊悔当初教她太多,却又来不及看她长大?
    木兰的呼吸匀净起来,想是睡着了。就像她小时候,松了松她的战甲,将她抱在怀里。木兰只是动了动,无比信赖的依在他胸膛继续熟睡。
    即使她长得再高,再声威赫赫,还是他娇小的木兰公主哪。
    他仰头,望着逐渐西沉的明月。
    「这是我的小月亮。」圣德太子牵着刚满七岁的木兰走过来,「来,叫哥哥,这是皇兄的同学呢。」
    「别折煞我了,」剑麟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,「太子殿下,这位是木兰公主?」
    「是。老师接到任令了吧?」圣德太子俊逸的脸庞有着温暖的笑颜,「委屈你当我这小皇妹的侍读。木兰就交给你了。」
    言犹在耳,不断的在他心里回旋。他拥紧木兰。
    我不能帮妳把这家国重担卸下来…但是,我会在妳身边。生死与共。我答应过圣德太子,现在,我答应自己。
    就算小皇帝来抢,我也不给。
    ***
    「为什么又急着出京?」石中钰压低声音,「前天才打发了段莫言,妳就留在朝中多帮我几天会死?我还不到三十就长白头发了,妳也替我想一想!」
    宴席之上,木兰冷淡温和的笑容没变,「放心,我记得御医有乌须药,染头发也成。海寇骚扰的太厉害了,我得去察看军船打造的进度。」
    「派妳的侍读去不成?」石中钰简直是哀求了,「一定妳也得跟着去?」
    「说到船图海战,恐怕是少数能赢过剑麟的。」她微微笑,「专心点喝饯别酒。石宰相。」
    一听饯别,石中钰觉得心头有点刺刺的,「传言是真是假?听说皇上对妳有疑,上回太后赐宴趁着发作黄内侍,借机发作妳。以前不把皇上当一回事的人全跑来巴结死了…妳…」
    「不是这样的。」她淡然的面容空白了一下,「…总之,妳赶紧找到那个文武全才的闺秀就是。平民百姓也无所谓…」
    「爱卿。」新帝开口,少年的嗓音还没完全变声,太后原是江南第一美女,新帝也继承了母亲绝大部份的美貌,英姿秀朗,宛如人中龙凤。这几年抽身长高,更显得玉树临风,「木兰爱卿,此去数月,为海寇扰民,爱卿如此日夜劳惮,朕敬爱卿一杯。祝战船早日完工,肃清贼寇!」